出生于卢森堡的一个意大利家庭，在街头能说卢森堡语，在学校里学习法语、德语和英语，后来到古巴进修了西班牙语，让•波尔当特在这里向我们讲述了他的以多种语言构成的“奇特的语言”，这些语言在他那诗人和小说家的头脑里陷于混乱。

各种语言在我的头脑里变得模糊不清，相互渗透，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语言”。比如，每当我说出或写出“蜡烛”这个单词时，马上出现意大利语“buggia”的回音，而这两个词只是“貌似”却“意反”。因为，如果法语这个词暗示“照明、光明”（无论辉光是多么微弱和极易消失），也可以说暗示“真理”的话，那么，意大利语“buggia”则毫无疑义地意味着“谎言”，真理缺失。当我说出或书写“蜡烛”这个单词时，表现出来的却是与“光明”相对立的、带来黑暗的“谎言”。

鲸鱼也是这样活动的。在它外表是鱼的身体内，潜伏着第一眼难以看见的陆生动物的肺部。如同鲸鱼那样，我的“蜡烛”在其内心深处隐藏着一种可以消除它的东西；或者叫做“effaçonne”：在制作的同时消除它。因为我的“蜡烛”既已不是“光明”，但也并非因此而遮光。它是从一处通向另一处的道路。正如鲸鱼那样，既不是陆生动物，也不是水生动物，而是处于从哺乳动物试图返归鱼类的迁移过程中。
当我从青少年到成年男人，我通过了考试，也曾向女人献过殷勤，或者从事过教师职业（我已经是法语教员）。这一切效果有限。新的国家卢森堡送给我的礼物是三门外语。我根据形势需要使用它们。这是一个真正的救星！使用德语阅读歌德、里尔克、穆西尔和策兰等人的著作，使用法语阅读伏尔泰、波德莱尔、兰波和普鲁斯特等人的著作，这是一笔意外的收获。为此我要感谢我的家人所选择的国家。

当我（很晚）进入写作时，事情就变坏了。突然，同时使用三种语言不再能够帮助我。突然，到了必须进行选择的时候。人们无法同时使用几种语言写作一本书。无论如何也不行。

突然，我也懂得，尽管我掌握了几种语言，但我创造的任何工具都无法切实地进行工作。这里缺乏来自远方的、肯定挂在我嘴边的内心语言，这种语言使我发现了但丁、莱奥帕尔迪或帕韦斯，但很早已不再使用，无法输入我的书籍中。

因此，我开始了另一次长期征服笔试及书写材料的征途，选中了这种语言的表姊妹——法语。说句实话，一开始我就感到如鱼得水那样得心应手。但远非鲸鱼那样。心中的动物说，好啦，征服已经结束，你现在已经到达你的新的、充满活力的住所。

一则不平凡的趣闻

这则趣闻是很久之前，当征途在意大利开始的时候发生的。1995年春天，我的书《关闭的开放》刚刚被翻译成意大利语，阿布鲁齐地区阿奎拉大学哲学系邀请我前往介绍这本书。我与我的女翻译来到该大学magna礼堂里，按照常规，对这本书进行双语阅读介绍。女翻译玛丽亚•路易莎•卡尔多涅托首先朗读意大利文本，我接着用法语朗读，以便听众欣赏原文的旋律。随着时间的推移，例行程序顺利进行着。然而，在某个时刻，在听众中出现一阵莫名其妙的骚动。每当我朗读时， 就会伴生一阵低声耳语的嗡嗡声，如同一种令人难受的回声。感觉到这会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抬眼一望，以便弄清这种声音的源头。这时，坐在第一排的一位大学生利用这个机会打断了我们的朗读。

• 是不是？
  
  我先回答不是，然后改变主意，点头称是。
  


• - 那么，您为什么不用意大利语朗读呢？

在我与女翻译开始介绍时，并未向我们提及这个问题。我们认为，作者朗读原文，女翻译朗读译文，这是很正常的事。那个大学生的意见使我心绪不宁。我用眼光询问了我的女翻译，透过她的眼光，我理解如果我们调换角色，她不会感到有任何麻烦。我们就这样做了。我拿了她的文本，于是，从我口中念出了意大利诗句。听众被征服了。他们当中的一位移居国外后，又返回国内，用他们的语言朗读了在他乡写作的诗句，这令他们感动。
一切颠倒的时刻

我是谁？
人们问，但是没有答案。
我？我是我的语言，
我是一、二、十首悬挂的诗。
这是我的语言，
我是我的语言。
词语对我说：
成为我们的身体，
于是我成了他们音色的身体。
我是我对词语说的那样：
成为我的身体和无边沙漠的汇合点，
也就是，让我成为我说的词语。

《 “诗歌的韵脚”，为什么你把马留在孤独中？》，Actes Sud出版社，1996年
Mahmoud Darwich，巴勒斯坦诗人

然而， 在我的内心深处，这一切是以另外的方式进行的。心中的小动物开始抗议。我感到某种从未出现的事情正在发生。这令我激动，我禁不住泪流满面。然后，一种巨大的悲伤深入心中，挥之不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随着我不断地往下朗读，我惊奇地发现，我正在朗读的内容，丝毫不是我的文章的译文。实际上，不久前正当我从口中念出原文法语词时，这篇译文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归功于女翻译的译文正是我诗作的真实原文，并非我以前所写的文章，而从她口中读出的突然如同译文。一切都颠倒了。

由于这位洞察力强的大学生的招呼——多亏他我才有了这个顿悟——，我刚体会到，至此我所相信的有关我的写作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当我说我是用法语写作时，我是在撒谎。人们说我的那些，即根据惯用的表达方式，说我是一个用法语写作的卢森堡作家，这是不真实的。如同鲸鱼那样，我的写作表面上是法语，但在它的身上隐藏了另一种语言的肺部。我的写作形式上是法语，但呼吸是另外一种语言，其文章的物质性只会成为一种或多或少可靠的译文。我是在用一种奇特的语言写作。

让•波尔当特 （Jean Portante），意大利-卢森堡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