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N 1993-8616

2008 - 第2期


多丽丝·莱辛:如何想象这样的赤贫?





多丽丝·莱辛: 编故事的人一直伴随着我们© Chris Saunders
生于波斯(伊朗),英国小说家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在1949年到伦敦定居之前,在南罗德西亚(今天的津巴布韦)长大。由于她的反种族隔离立场而在1956年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但她仍然十分热爱这个度过了青少年时代的国家。她获得了2007年诺贝尔文学奖,2007年12月7日发表演讲《如何不获诺贝尔奖》时,大部分都在讲这个国家。以下是节选。


我站在大门口,透过飞扬的尘埃朝一个地方看,昨天有人告诉我那里还有未砍伐的森林。昨天,我开车跑遍了绵延数公里的树墩和火烧后留下的焦黑的痕迹,而在1956年,这些地方曾生长着我所见过的最壮美的森林。现在全都被毁了。人们需要吃饭。他们需要找到生火的燃料。

80年代初,在津巴布韦西北部,我拜访了一位曾在伦敦一所学校教书的朋友。 他基于一种奉献精神为了“援助非洲”而来到这里。这是一个高贵而富于理想主义的灵魂。然而他在这所学校所发现的一切使他如此震惊,以至于使他产生了难以康复的抑郁。这所学校与津巴布韦独立后兴建的任何一所学校没什么不同。它由四间挨在一起的大砖房组成,直接暴露在尘土中,一、二、三、四,在一端有半间屋作为图书馆。每间教室都有黑板,但是我的朋友总把粉笔放在口袋里,否则粉笔就会被偷走。学校里没有地图册,也没有地球仪,也没有课本、练习本或圆珠笔。图书馆里没有小学生喜欢读的那种书,而只有那些来自美国大学的大部头,重得甚至搬动它们都困难,白人图书馆里不要的书,甚至还有那些诸如名为《巴黎的周末》或《幸福找到爱》的小说。[……]

当我和我的朋友呆在他的房间里的时候,人们羞怯地走进来,每个人都请求得到书。“请你回到伦敦之后给我们寄书吧。”一个男人对我说,“他们教我们阅读,但是我们没有书。”我遇到的每个人都无一例外地向我要书。

我不认为这所学校会有很多能学生获奖


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本索纳语(shona)教科书。津巴布韦80%的人讲索纳语。© Mark Taber
我在那里呆了几天。尘土飞扬。由于水泵出现故障,那里没有水,女人们不得不去河里汲水。另一位来自英国的富于理想主义的教师在看到这所“学校”像什么样子之后感到有点恶心。

在最后一天,村民们宰了那头山羊;他们把它切成一块一块的然后放在一个大锅里煮。这就是学期末令人期待的盛宴:粗粉炖羊肉。在宴会仍在进行之时,我又开车再次穿越那森林留下的焦痕和树墩。

我不认为这所学校会有很多学生获奖。

第二天,我来到伦敦北部的一所学校做演讲,这是一所很好的学校,我们都听说过它的名字。这是一所拥有美丽的楼房和花园的男校。

每周都会有一位著名人士来这里看望孩子们。很有可能,这些著名人士就是
某个学生的父亲、亲戚甚至母亲。名人的来访对他们来说习以为常。

在我演讲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却是津巴布韦西北部飞扬尘土中的学校,我看着面前这些带着略带好奇的英国孩子的面孔并试图给他们讲我上周的所见所闻。[……]我肯定你们中的每个人[……]都知道当你面对的听众面无表情的那种时候。你的听众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讲给他们的内容在他们的脑海中没有任何对应的图像——在我的这个例子中,是指他们脑海中没有向对应的被尘土包围的学校图像,那里缺水而且学期末的聚餐只是一头用大锅煮的刚宰的羊。

对这些条件优越的学生来说,这样一种赤贫是不是真地无法想象了呢?

我尽了全力。他们则表现出了礼貌。

我肯定他们中的有些人有一天会获奖。

然后,演讲结束了。我问学校的老师图书馆的使用情况,以及学生们读不读书。在这所名校,我听到了我去这类学校甚至大学时总会听到的回答。

“您知道是怎样的。”一位老师说。“我们的很多学生从来不读书,图书馆总是只利用了一半。”

“您知道是怎样的。”是的,的确我们都知道是怎样的。我们所有人。

我们处于走向分裂的文化中,在这样的文化中,甚至仅仅存在了几十年的信念正在被质疑,而接受数年教育的青年男女对世界一无所知,从不读书,只懂某一个专业,比如计算机,是很普遍的现象。

[……]

我们善于讽刺甚至愤世嫉俗


我们厌倦了吗?不是所有人!© Emma Kinsella

我们是如此厌倦,我们处于一个受威胁的世界。我们善于讽刺甚至愤世嫉俗。有些词语和观点我们已经很少去使用了,它们变得如此过时。但是我们为什么不去还原那些失去效力的词汇?

我们有一座文学的宝库,可以回溯到古埃及、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文学的财富一直在那里,等待那些幸运地能遇到它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发掘它。一种财富。设想一下它从来不存在,我们会多么贫乏、多么空虚啊。

我们拥有语言、诗歌和故事的遗产,而且永不枯竭。它在那里,一直在。

我们拥有故事、传说等遗产,由从前讲故事的人传承下来,他们有的名字为我们所知,有的则没有留下名字。这些讲故事的人可以一直追溯到很久以前,在一块森林中的空地上点着一大堆火,年迈的巫师在那里唱歌跳舞,因为我们的故事的遗产就是在火堆中、在魔法中、在精神世界中产生的。而今天还是在那里,它得以留存。

随便问一位现代的小说作者,他们都说有那么一刻,他们被我们通常称之为灵感的火花击中,而这要回溯到我们人类诞生的最初,回溯到塑造了我们和我们这个世界的冰与火以及飓风。

那个讲故事的人深深根植于我们每个人的心中。编故事的人一直伴随着我们。让我们假设一下我们的世界被战争、被我们每个人都很容易想象的恐惧所蹂躏。让我们假设一下洪水吞没了我们的城市,海平面上升。但是讲故事的人会一直在那里,因为正是我们的想象力塑造我们,延续我们并创造我们——从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当我们被撕扯、被伤害甚至被毁灭时,是我们的故事和讲故事的人使我们重生——使我们重生。讲故事的人、织梦人、虚构神话的人,他们才是我们的凤凰,他们代表了我们最好、最富有创造力的一面。

那个跋涉于泥土之中、梦想着让她的孩子们受教育的贫穷的女孩,我们认为我们比她好吗——我们,丰衣足食却被物资的过剩所窒息?

我认为是那个女孩、以及那些虽然已经三天没吃过饭却还谈论着书籍和教育的女人们,她们可以界定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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